《五十度灰》:男女试探底线渴望疼痛

09.03.2015  12:14

2012年起去英国留学,笔者刚好目睹了这一文化现象的产生、发展、非议和热议。在英国最大的文具连锁商W.H.史密斯(W.H.Smith)打折期间以3.99英镑价格购得三部曲系列的第一本书——《五十度灰》,展卷阅读数页后即扔下。当时的感觉和第一次阅读《暮光之城》的英文原著一样:语言粗浅、女主角“玛丽苏化”过分,作者的自恋心态昭然若揭。读外语原著作品时我们会更接近外国作者的真实思想,去除翻译的矫饰后,原著的核心灵魂能更准确地显现——比如《傲慢与偏见》第一句话的精辟震撼或莎士比亚十四行诗所隐含的深意和浪漫。与蒲松龄写《聊斋》时的“孤愤”相同,古今中外写作者的创作动因都不外乎在纸上塑造一个现实生活中自己不可能成为的人物,达到现实生活中未能达到的生活。《五十度灰》是作者E.L.詹姆斯(E.L.James)因中年危机而创作的小说,在书里21岁的女主角安娜遇上了一个无论从各方面看都完美、成功的28岁的企业家格雷(Grey),而这个从表层看几乎没有任何缺点的男人,似乎偏偏对她发生了莫大的兴趣……

  这本书最值得玩味的地方也许就是书名。“五十度灰”,一方面隐喻小说中男主角复杂多变的性格;一方面也暗指人性不是非黑即白,有时候它是灰色,并且还是五十度的灰。在小说里,男主角第一次开飞机携女主角去他公寓,飞机降落时,女主角看见他的脸“一半在阴影,一半在光明”。那一刻,她在刹那恍惚间觉得,“他既是黑色骑士,也是白色骑士,这是对于克里斯钦(男主角名)的一个最恰当的隐喻”。

  然而,从上市之日起,这本书无论在书评界还是民间,口碑一直都不高。E.L.詹姆斯在“英式散文”领域功力较弱一直是书评界集中抨击的一个点。A.O.斯科特(A.O.Scott)在《纽约时报》上称,詹姆斯“直白的描写和尴尬的情节构造”使得文本更易被广范围的读者群体理解。在英国布莱顿海边一个定期举行的读书俱乐部中,28岁的苏塞克斯大学“创意写作专业”的硕士生克莱尔(Claire)对于这本书特别不屑一顾。作为一个理想是成为一名诗人、本科以英国文学专业“Distinction”(英国大学毕业成绩的最高等级)毕业的女孩,克莱尔认为“他完全是在虐待她,这根本不是一段健康的恋情”。喜欢科学幻想小说的35岁程序员保罗(Paul),则完全赞同英国主流媒体看法,认为这本书专为无聊的中年妇女准备,是“妈妈的爱欲读本”。女权主义者对这个故事更是嗤之以鼻,认为它把女性放到了一种低下的从属地位。这一点,电影投资方在面临强烈的女权主义反对之声下,聪明地选择由一位女性导演执导该片,某种程度上不至于引起人们更多的反感。该片导演萨姆·泰勒-约翰逊(Sam Taylor-Johnson)说:“这是一部绝少的不插入好莱坞密码的电影,不是男主角一味讲话而女主角只懂点头微笑的好莱坞模式。”

  除去对小说本身的谈论,英国媒体还对“五十度灰”在现实生活中造成的影响持续报道。英国报纸分为两种,通俗小报(Tabloid)和较为严肃正式的宽幅印刷品(Broadsheet)。前者以《太阳报》、《每日镜报》(Daily Mirror)等为代表,后者则是较为保守正规的《卫报》、《每日电讯报》等。“五十度灰”三部曲持续热销后,英国各通俗小报不止一次报道“五十度灰”繁荣了当地成人玩具市场。

  “五十度灰”现象之所以能这么迅速火热,一个原因是由于其描摹了“顺从”和“支配”的心理本性。“顺从”从本质上反映了人类对于安全感的渴望,而“支配”又凸显了人类对于控制欲的迷恋。心理学大师冯特说,“顺从”、“服从”会让人们产生安全感是因为不用再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做,不用计划、思考、实现,而只需做你“被告知”的事。正如小说中的女主角安娜所说,此刻,“我的命运完全掌握在他手里”。这种不需要思索、不需要执行的安全感,源于有些女人内心深处被照顾的渴望。虐待式恋爱的核心,是一种“伤害和爱”的反冲力——你面前的这个人,当他(她)伤害你到极致时,恰恰也就是他(她)爱你到极致的表现。

  《五十度灰》从深层次看过去是人类根性里某种渴望疼痛的感觉。正如热播美剧《不死法医》(Forever)第八集中所说,疼痛,有时是某种解放,它让你达到感官的极限,挑战自我的极限;疼痛,让我们提醒自己,在这世界上,我们没有任何一个人是真正孤独的,只要我们仍能够“感知”。

  当电影《发条橙》成为经典的时候,暴力美学史上开始介入一种“在皮肤上划开的钝痛的感觉”。同理,当事件混乱或毁坏至一定程度,人们的痛苦或哀伤抵达至顶点,作品所需的最后一刻的升华也方才达到。人们在酒杯底看到的朦胧世界到底是否是真的世界,这一点我们已经不再质疑,只是,酒醒后、梦醒后或疼痛后迎接我们的清醒,又有多少人能够承受,这才是必须面临的现实问题,也是“五十度灰”小说中女主角最终离开男主角的原因。

  在电影预告片里,欧美著名“女性力量”的代表歌手碧昂斯的《在爱中疯狂》(Crazy In Love)重新编曲后作为电影的主题曲。这首被放慢了节拍的旧歌和这部电影的宗旨不谋而合,听上去有种凤凰涅槃的沧桑快感。碧昂斯嘶哑、沙哑着嗓音唱出一种女人被逼到绝境的呻吟。


  类似这种“虐待”性质的爱情小说并非“五十度灰”首开先河。早在1847年的《呼啸山庄》就塑造了希刺克厉夫这样一个矛盾的虐待自己和所爱之人的复杂角色。爱之深,虐之切,他和凯瑟琳互相伤害又互相深爱的感情,一直是后世津津乐道欲罢不能之处。《》中的斯佳丽直到最后一刻一直对深爱自己的白瑞德呈现一种虐待般的吸引力,她越是残酷对他,他越是迷恋,到最后她终于宣布自己真正爱上了他,他却反而离她而去。《荆棘鸟》中的梅吉对神父拉尔夫的爱被阐述为一种经典的“禁忌的诱惑”,越是得不到的,越想得到。此外,标志着现代摩登小说出现的《帕梅拉》(Pamela),被西方评论家认为是“五十度灰”的先驱。小说描述了一个年轻女仆对她主人掠夺般的引诱进行抵制的故事,从角色关系看,仆人和主人本身,就凸现了支配和从属的地位。史蒂芬·梅特卡夫(Stephen Metcalf)在美国知名网络杂志Slate上将《帕梅拉》和《五十度灰》类比,阐明后者并非多么原创。《帕梅拉》在1740年出版后,很快再版至四版,这在当时的出版界中是极其罕见,也造成了它的作者塞缪尔·理查森(Samuel Richardson)的富裕。梅特卡夫说,“五十度灰”的受欢迎说明中产阶级读者们再一次和18世纪时一样,他们又一次迷失、陶醉在一种纯粹的“降服”感中。